林阑
柴房。
正有一个清瘦的少年侧倒在稻草上,月白的衣裳染了大半血,红得刺目。
看不清脸,夏鲤上前要翻过他的身子看脸。
“阿姐,别过去,我来。”夏屿把她挡在身后,先蹲了下去。那人身上尽是血,夏屿有些慊弃,伸出两指二指轻轻把他翻了过来。
露出了一张沾着灰尘的脸,长得极为清秀,看上去比夏屿大上两叁岁。夏屿皱眉,怎会是一个孩子。回头看姐姐,却见她变了脸色。
她蹲下来,去探鼻息,见他还没死才松了口气。
“阿姐,你认识他?”
夏鲤点头,“他帮过我和锦玉。”
说着便去看他身上的伤,胸口处有一道刀伤,被简单包扎过。手臂上也有几处擦伤,唯独这张脸被保护得好。包扎的布料已经变成暗红色,再不清理怕是会出什么事。
“阿屿,我先去找娘——”
夏鲤甫一转身,衣袖就被人抓住。
“…救救我…”
夏鲤转头便对上一双紫色眸子,那眼睛里闪烁着求生的强烈欲望。
夏屿也看见了,那是一双紫眼睛。来不及惊讶,就听到他说:“夏姑娘…救救我…”
然后,手就松开了,眼睛一闭又晕了过去。
夏屿急了,“喂——”他伸手去拍他的脸,“你醒醒!”
夏鲤按住他的手,“别动他,应该是晕过去了。”
夏屿看着她按住自己的手,抬头看了眼姐姐又看了眼那少年苍白的脸上,不知道想些什么。
“小姐!少爷!老爷和夫人来了!”
小萤话音刚落,李昭文和夏远山快步走了过来。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,毕竟这节骨眼上,有人浑身是血晕倒在他们家。
她见姐弟二人没有受伤,松了口气。然后便是看那少年的脸,先是惊了一下,接着便是紧皱眉头。
夏鲤自然是知道她担心这人的来历,就主动讲了跟锦玉逃出去被他出手相助的事。
夏鲤说的心有些虚,起初跟她只说了是说周常耍赖,然后两个人怕身份曝光,就跑了出去。可没有说被人打了还被追。
李昭文这时也不好追究,“那人既然与你有恩,那我们必然是要救的。赵娘子来了吗?她懂医术,处理这些还是绰绰有余。”
不一会赵娘子提着药箱过来了,她面色沉稳明显擅长处理这种事。
李昭文叮嘱了几句,叫人收拾偏房,将人抬了出去后才放心。又把姐弟俩拉到柴房外,细问夏鲤:“那你可知道他的来历?”
夏鲤摇摇头。
夏屿插嘴,“我可看到了,这个人是紫色眼睛。”
果然,李昭文和夏远山的脸色都变了。紫色眼睛过于稀有,所以也容易锁定身份。
夏远山开口:“这个世界上有紫色眼睛的人并不多,据我所知,当朝五皇子便是天生一双紫瞳。还有南诏国的一些贵族,他们族中尊崇异色瞳,认为是血脉的纯正。有红色的绿色的,也有紫色。”
李昭文抿了抿唇:“那五皇子如今是十叁岁,与这少年年龄倒是对得上。但若真是五皇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嘉定,他身边应该多得是高手,怎会在此深受重伤?若不是五皇子…那大概也是南诏的贵族。不管是哪个,都不是咱们该沾边的。”
几人气氛有些沉重,毕竟这是容易招来杀身之祸的事儿。
李昭文咳咳两声,开玩笑道:“这模样倒是生的不错,可惜了。要是没什么背景就好了,留在咱们嘉定,给小鱼儿当个赘夫也是不错。”
夏鲤闻言下意识看了眼夏屿。
夏屿果然瞪大了眼睛,“这怎么行!”
李昭文挑眉看他,“怎么就不行了?难道当小鱼儿的赘夫委屈他了?”
“不是…也是…不对!反正这事不行,这种捡到的人怎么想都不靠谱吧?”夏屿被娘亲一激,声音就破了调。
“我就开玩笑,你急什么。”李昭文淡淡开口。
“……娘!”
夏鲤把他头按下,防止这孩子又开始闹腾,对李昭文道:“娘,别逗他了。”
夏屿还是生气,怎么这话说的他像小孩一样。
李昭文笑出了声,笑完又认真道:“说归说闹归闹,这人的身份不简单。小鱼儿,我跟你父亲明天就要出去,出海一趟需要不少时间。我留了人在家,但还是担心。这个人…等他伤好了,就让他走。伤好之前也别让他出府,更别人外头的人知道咱家留了个怎么个人。”
“娘放心,我跟阿屿会小心的。”
“好了,剩下的赵娘子自会处理,我们先去吃饭吧。”
夏屿焉焉地哦了一句,跟在夏鲤身后一副不开心的样子,夏鲤伸了伸手,他才笑出来牵住她,十指相扣。
李昭文和夏远山见了,也只当姐弟关系好,笑笑没说话。
少年是傍晚才醒的。
彼时姐弟俩还在练剑,准确来说是夏鲤坐在旁头喝茶,一边看书一边指点两句。
他如今练剑颇有了样子,也不偷懒摸鱼了。夏屿刚被夸上几句,开心得不行,就有家仆走过来告知那位昏迷的少年醒了。
夏鲤自然要去的,夏屿倒是变了脸色,垮下脸跟上姐姐。
那少年正坐在床上,带血的衣服换上了干净的,脸上也被擦拭干净。长得本来就漂亮,如今虚弱的样子,更添几分韵味。坐在那儿,像尊玉童似的。
见夏鲤来了,他想要起身但撕扯到身上伤口“嘶”的一声,手肿撑着床角,有些狼狈地看着她。
“抱歉…”
夏鲤走过去扶住他,让他好生靠好。
他靠回来枕上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,像是为自己的虚弱狼狈而羞赧。他抬眼看着夏鲤,那双紫色的眸子因着水汽格外通透,便是夏鲤也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多谢夏姑娘救命之恩,在下林阑,金陵人士,因不喜天下比武大会的热闹遂落脚嘉定,却不巧遇见仇家追杀,与护卫走散。无奈之下翻墙躲入贵府柴房,实在失礼。”他说的简洁,语气真诚,带着几分歉意。
夏鲤并不想追问,她不想掺合一切可能不利于家里人的事情。正如李昭文所说,这人身份不简单,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好。
“林公子不必客气,你曾帮我,此番权当还你人情。只是我娘爹明日便要出门远行,府中只剩下我和阿弟,可能会照顾不周。但公子伤好之前,定要在此处养着,待伤愈可再做打算。”
林阑微微颔首:“叨扰了。”
夏屿站在姐姐身后,从进门就没说过话,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姐姐和那床上少年之间扫。对方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让人挑不出毛病,那双紫色眸子也是罕见。
他抿了抿唇,往夏鲤身边又靠了靠。
“阿姐。”夏屿扯了扯她的袖子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屋子里的人都能听见。“我们是不是该回去练剑了?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完呢。”
夏鲤看了他一眼:“今日练得够久了,歇一歇也无妨。”
夏屿的嘴微微嘟起又很快被压了下去,他瞥见林阑看向他们,便伸手拉住夏鲤的手,十指相扣,似是无意之举。
“那我们去吃点心吧,有点饿了,需要补充体力。毕竟晚点我们还要一起练功呢。”
他仰起脸,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。
夏鲤还能不懂他的想法?实在有些想笑,到底还是忍住了,转头对林阑说:“林公子好好休息,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。公子的伤赵娘子也跟我说了,希望林公子多注意身体,勿要出门走动。”
林阑点头,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开。姐弟二人自然没有注意到他复杂的表情,而是牵着手出了房门。
夏鲤走了好一会,无奈开口:“阿屿,你还要牵多久?”
“…阿姐是慊弃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不放手,还捏得更紧。“阿姐,你方才一直看着他。”
“哦?有吗?”
“有。”夏屿很是肯定,但是语气就低落下去。“他长得是挺好看的,虽然比我差些。但那双眼睛是紫色的,很稀奇对不对?”
夏鲤终于是忍不住了,哈哈笑了。
“阿姐,你笑什么——?!”他拖着尾音,皱着眉头道:“我说的是事实,你就是被他吸引到了,是不是还真想要他留下来当赘夫?阿姐,你仔细想想,嘉定这么多户人家为什么就翻我们家的墙,偏偏还跟你有一面之缘,这不是有意为之吗?这个人,不简单!”他表情严肃。
“我知道。”夏鲤淡淡开口。
“…你知道,那那你、你还看他!”夏屿急了,“阿姐,你切不能被骗了,坏人长得再好看有甚么用处!”
夏鲤捏住他的嘴筒子,“好啦,我都知道。我看他只是观察他的伤势,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住在家里,总是要看看他伤得重不重,会不会麻烦咱家,又会不会惹来麻烦。是吧?”
夏屿知道自己理亏,从一开始就理亏。姐姐比他懂事,看事也通透,肯定明白其中利害。至于他为什么着急——他…他也不知道。
就是很烦躁呀。明明是一个陌生人,却要住自己家,还莫名成了姐姐的恩人,又被娘亲夸好看想要他当阿姐的赘夫…怎么想,都很烦躁吧。
“嗯…”夏屿还是有些不甘心,问:“那,那阿姐,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?”
夏鲤偏头看他,男孩垂着眼睛,睫毛扑闪,嘴唇微微抿着,明明问出来的是他,却是一副怕听见答案的模样。
“没注意。”她说。
夏屿看着她,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、那阿姐觉得谁更好看?”
“嗯…我觉得吧,他应该比周常好看。”
“谁问他啦!?”夏屿急了。
“那你要问谁呀?”夏鲤一双黑眸里映着他的脸,眼底全是笑意。
“…”
姐姐又逗他玩!
眼看着他红了脸,约是不好意思了。夏鲤就不继续逗他了。“我觉得我阿弟是最好看的。”
说完,夏屿闻言脑子一片空白,愣住原地。她松开了夏屿的手,一个人走到面前。
等到夏屿反应过来,脸已经烫成粉色,他眼看着姐姐的背影,跺了几下脚。
阿姐,阿姐怎么…这么说话啊!
他又追上夏鲤,不由分说地把手塞进她的掌心,这次不嘴贫了,就跟着她走,一言不发。
偏房里,林阑靠在枕上,望着窗外出神,尽头早没了姐弟俩的身影。
他想起方才那个男孩充满敌意的眼神,有点好笑。
倒是护得紧。
不过,这个年纪有一个这么靠谱的亲姐姐可以依赖,是很幸福的吧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,嘴角的笑意淡了,眼底浮起一层疲惫。